《旧唐书·安禄山传》里,有一句很容易被略过的记载:「(禄山)及长,解六蕃语,为互市牙郎。」大唐头号叛将、发动安史之乱的安禄山,发迹之前的正式职业,是在边境互市上做「牙郎」——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买卖双方之间的中介。他精通多种蕃语,替胡商和唐人两头传话、讨价还价,就是靠这张嘴攒下第一笔人脉和见识。
中介这个行当,今天满街都是。今天你找中介看房、买二手车,两千年前的人买一匹马、买一块地,同样得找中介。可要问它在古代叫什么、由谁管、怎么收钱,背后是一整部冷知识史:从周朝的「质人」,到汉代的「驵侩」,再到明清要办执照的「牙行」,这一行在中国至少走了两千年,还把「市侩」这个词拖下了水。
一、最早的中间人:周礼里的质人
《周礼·地官》设有一种官职叫「质人」,职掌大意是「掌稽市之书契」,也就是管理市场上成交的契约文书。买卖牛马、珍异之物,成交要立契,由质人经手查验。学界一般认为,质人更接近官府派驻市场的公证员兼管理员,跟后来自己开业、吃佣金的中介还有一段距离;但「大额交易必须有中间人经手」这个思路,从那时就立下了规矩。
二、驵侩与市侩:从马贩子中介到骂人话
汉代,说合牲口买卖的人被称作「驵侩」。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三家注引徐广的说法:「驵者,马侩也。」也就是说,驵侩最早专指马匹交易的中间人。这不难理解:一匹马口齿老嫩、筋骨好坏、能不能跑长途,普通人根本看不出门道,没有中间人掌眼,交易几乎没法做成。后世索性把各类经纪人泛称为驵侩。
顺带说一个词的下沉:「市侩」。它今天是个不折不扣的骂人话,形容唯利是图、锱铢必较的人;可在本义上,「侩」就是中介,「市侩」就是市场里的说合人。因为长期夹在买卖双方中间抽佣,两头讨好又两头不讨好,词义才慢慢贬化(为词义演变的常见归纳)。一个职业把名字活成了贬义词,可见古人对这个行当又离不开又瞧不上。
三、牙郎与安禄山:「互」字怎么讹成了「牙」
唐代,这个行当有了新名字:牙人、牙郎。为什么叫「牙」?唐人笔记《资暇集》给出一个流传很广的解释:牙郎本来写作「互郎」,因为主持「互市」;「互」与「牙」字形相近,传来传去讹成了「牙」。后世学者多引此说,也有学者认为来源另有其说,姑且两存。但不管字怎么写,行业是实打实的:唐代边地互市、长安西市的胡汉贸易,都离不开牙郎居间说合。
安禄山和史思明这对后来搅翻大唐的搭档,早年都在范阳、平卢一带做过互市牙郎,靠的就是通晓多族语言、消息灵通,新旧两《唐书》都专门记了这节履历。值得一提的是,唐代市易由官府的市署监督管理,中介活动要在官方眼皮底下进行(为学界对唐市管理制度的通说概述)。换句话说,安禄山干的第一份工作,也是一份「体制内备案」过的差事——谁也没想到,这段天天跟各路商人打交道的经历,日后成了他招兵买马、结交各方的人脉底子。
四、宋代官牙:买房卖地,绕不开中间人
宋代是牙人的黄金时代,这一行被正式编进了交易流程。《宋刑统》规定田宅交易要订立契约;学界通说认为,宋代田宅买卖的实际操作里,牙人(又称牙保)要在场说合、写契,甚至充当担保——没有中间人,官府这一关就不好过。加上田宅交易还有「先问亲邻」之类的繁琐规矩,一桩买卖从头到尾的手续,基本都要牙人陪着走完。牙人收佣金,俗称「牙钱」,比例散见宋人笔记,各家记载不一,大体按成交价抽成。经官牙盖印纳税的契约俗称「红契」,没有过官的白契虽然民间也用,但一旦打起官司就吃亏(为学界对宋代契约制度的常见概述)。
宋代还有官牙:官府指定或认可的牙人,承担官买官卖的说合;城市里的房产租赁、奴婢人口交易,也各有专门的牙人经手(为学界对宋代市场的常见概述)。可以这么说,在宋代的商品经济里,几乎所有要「过手」的交易,背后都站着一位牙人。
五、明清牙行:干中介,先领执照
到了明清,「牙」升级成了「牙行」——有铺面、有字号、有资本的商号,业务也不只说合:代客买卖、评估货价、居间担保、代收货款,样样都干。《大明律》里专门有条「私充牙行埠头」:城市乡村的牙行和码头埠头,要选有产业的人户充当——用今天的话说,干中介得有固定资产兜底,出了纠纷赔得起,不许无照裸奔。
清代沿袭明制并进一步加码:开牙行须向官府领取「牙帖」,相当于营业执照,还要缴纳牙税,牙帖定期换发(为学界通说概述)。想干中介,先办证、先纳税、先备好家底,三样缺一不可。
顺带避重:我们此前写过媒人史,那边讲的是撮合姻缘的婚介(「三姑六婆」里的媒婆、牙婆都属那类人间中介,出处《辍耕录》);也写过镖局史,讲的是押运货物的武装护送。这一篇讲的,是坐地吃佣金的商品交易中介,跟那两份不是一码事。
六、牙行的顶点:广州十三行
牙行这个体系的顶点,是清代广州十三行。乾隆二十二年(1757)一口通商之后,西洋商船来华贸易,只能与指定的行商打交道;这些行商正是从牙行体系里长出来的,洋人把他们称作 Hong merchant,行商的联合组织就叫 Cohong。学界的通行看法是,十三行本质上是官府特许的对外牙行:既是中间商,又是官府指定的担保人和管理人。一句「一口通商」,让一小撮牙商成了几乎垄断中国对外贸易的顶级中介,富可敌国(为学界通说概述)。
七、从牙帖到营业执照:这一行改了名字,没改生意
近代开埠以后,通商口岸出现了新式经纪人与买办,旧牙行体系逐渐瓦解;进入民国,牙帖制度陆续废止(为学界常见概述)。但这一行本身没有消失,只是接连改了名字:今天写字楼里撮合房产买卖的中介、二手车市场的贩子、直播电商里的选品团队,干的说到底还是牙人的老三样——掌眼、说合、抽佣。甚至二手房中介也要挂资质、备案登记才能开业,这份对经纪机构「要证、要备案」的谨慎,跟几百年前的牙帖精神一脉相承。
回头看,从周朝的质人到今天的房产中介,这一行能走两千年,靠的始终是同一件事:买卖双方总有人不了解行情,总要有人两头传话。安禄山靠它攒下人脉,十三行靠它富可敌国,你身边的中介靠它赚佣金,道理从未变过。
看到最后,留个问题:你觉得古代牙人和今天的中介,哪个更难干?再开个脑洞——如果安禄山一辈子安心做牙郎、没去投军,历史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?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。喜欢这类冷门的历史细节,也别忘了点个关注,下一期接着讲古人生活里的职业与规矩是怎么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