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 ▏浮琪琪
编辑 ▏肖泊
开放式会议空间、下沉休息区、通往天台的螺旋楼梯、裸露钢筋的原生墙体……走进北京草场地国际艺术村的一座白色小楼,即使一排门禁后矗着“探月学院”四个字,仍让人无法将其与全日制高中联系起来,这里更像是一所前卫大学或谷歌式的科技公司。
“从北大附中出来,我们搬到这个新校区。”探月研究院院长陈雯正在引导参观。跟在后面的是王建利,探月的天使投资人。他站在二楼连廊处,俯瞰整个空间,“这就是我们所说的——打破所有边界,重新定义学校。”
探月学院新校区
探月创始人王熙乔没有到场。但这里每一寸空间都在提醒人想到他和他做的创新教育实验,以及这场实验伴随的巨大争议。
作为一所全日制创新高中,探月学院从零开始,三年来学员增加至120名,已有教师80位,校区由北大附中一角扩至独立一栋楼……学校走上轨道,创始届学生仍未毕业,这场教育实验的效果与前途似乎还不够明朗。然而,这正是任何社会创新不可避免的样子,也是探月存在的价值。
王熙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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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的火花
创新与未知从来并肩出现。探月也不例外,合伙人崔璐如此形容它:“如果我们是一群有经验的人,我们可能不会做探月。”从缘头上看,探月不是成熟的产品,而是灵感碰撞的火花。
火花的两端,一个是王熙乔,一个是王建利。
王熙乔的故事早被媒体一再报道:四川绵阳一资优生,不满传统应试教育,一个人赴京面试,进入教育改革前沿北大附中国际部,毕业后推迟赴美留学,在校长支持下,在北大附中运营一个兴趣实践社区“登月舱”。而王建利为人低调,甚少见诸媒体。他成长于父母均为教育工作者的家庭,早期留美取得博士学位,此后成为杜克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理事,将杜克大学引入中国。
2015年秋,王建利访问北大附中,校长王铮推荐王熙乔陪同参访。走在校园里,两人聊到教育与自我成长的话题。王熙乔感到忧虑,“未来人很难与机器竞争”。王建利态度乐观,认为人的潜力尚未被充分挖掘。他以激光为例解释,“激光在宇宙间不存在,纯粹是人类基于爱因斯坦的理论创造出来的。”
聊到深处,王建利向王熙乔提议,“为什么不为人的成长创造一个激光器呢?你来做,我来支持你。”此前,他全无回国找人投资的准备,没想到却被一个18岁的高中生打动。王熙乔态度爽快,当场应承下来。
王建利与王熙乔
在王建利支持下,王熙乔组建了一支20人的创业团队。崔璐是其中一员,此前她已从事5年营地教育。刚认识王熙乔,崔璐暗忖“不靠谱”。随后在一家北京菜馆,他们探讨了创新教育及未来教育的发展趋势。王熙乔的言谈令崔璐印象深刻,“真的有想法,不是为了彰显自己。”
崔璐接着前往广州、香港、贵州寻找做创新教育的机会,一圈接触下来,她再次找到王熙乔,问了一个问题:“我每年抽出部分工作时间做我原本想做的乡村教育,你怎么看?”她记得对方回答:“完全支持,从更广角度上讲,这是支持整个教育生态的。”崔璐随即加入团队,成为王熙乔的合伙人。
早期“登月舱”项目开设收费课程与工作坊,举办快闪、游学等校外活动,吸引10多万高中生参与。从商业角度来看,这是易融资、有吸引力的商业模式。然而,王熙乔发现,许多高中生从“登月舱”返回学校课堂,如同鱼儿从大海返回鱼缸,这种落差反而使学生感到痛苦。
为弥合分裂,2017年初王熙乔解散“登月舱”,缩小团队规模至4人,转型成立“探月学院”,将创新教育从课外活动延伸至全日制学习。这个决定得到王建利的支持,尽管相比课外活动,建学校更加困难,商业价值也有所衰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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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有人走的路
从2017年立项,探月学院便因其与众不同引发争议:1997年出生的高中生创业,位于北大附中校园内,面向全球 14-17 岁中学生招生,无国籍、户籍、学籍限制,毕业方向为海外大学,首期学费15万元,跨学科项目制学习,成长导师教练支持……
在国内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下,探月学院无疑是个另类,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。
探月学院学习者合影
王熙乔形容自己是“noting to lose”,尽管他最终放弃了赴美读书的机会。他吸引了一拨基于共同教育理念的人:教育学博士,前苹果公司工程师,周游世界的创造者,国内外一线教育者……他们是“探月人”,共同确立了探月学院的使命——培养内心丰盈的个体与积极行动的公民。
探月人有一个共识——“不是招生,而是寻找那些正在找我们的人。”这些人来自北大附中、中部省份或美国……他们是中产阶层,希望给孩子更多选择权,期待孩子既充分发展自我,同时也具备社会价值。
2018年8 月 25 日,探月学院为创始届学生举办开学典礼。在北大附中下沉体育馆,39名新生趴在帐篷里给未来的自己写信,父母在一旁用手机打光。看到这一场面,探月学院督学钱志龙博士在文章里写到:“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深情的高质量陪伴。”
开学营地旁的社区共建
进入探月学院的学生来源多元,有传统高中生、国际学校转校生、外籍生等,每个人情况各异,并不全是学业标准上的“资优生”。他们被称为“ learner”(学习者),老师则被称为“guardian”(守护者)。
Jessica是探月创始届学生中的一员,此前就读于北大附中初中部,原本可以直升高中部。听闻探月学院之后,全家人经过讨论,放弃北大附中转而选择了探月学院。
“我们家是做企业的,知道未来人才不再是传统学生考个好成绩,更重要的是自我成长,在不确定的时代拥有一颗强大的、有自驱力的内心。”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,在Jessica周围,穿梭于海淀黄庄补习班的学生才是主流。而在探月学院,这里没有传统的行政班级和标准化科目,学生被分为不同的跨学科项目组,每组囊括 10 - 16 名学习者与两名教练,以项目的形式共同探讨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。
学生与老师一起讨论
Jessica的妈妈见证了女儿的变化。“她参与很多创新项目,去非洲做公益,朋友们看她做演讲,觉得她太不一样了。”Jessica明年即将毕业,她目前正着手申请美国杜克大学。
在疫情期间,社科学部负责人张阳与学生发起两个新项目。一个是大健康项目,探讨如何推动青少年关注公共卫生;另一个则探讨人们如何在线协同工作。事实上,在高度自主与自律的氛围中,学院学生在学习上,并不比传统高中轻松。
探月学院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社区,学生、家长、老师三方共建,学生们在自我成长的同时,也在对社区提出挑战,充满“跳出盒子”的意味。
崔璐还记得学院发生的墙体涂鸦事件。从管理层角度来看,随意涂鸦并不符合探月审美与品牌形象,但学生不以为然。在他们看来,这是对探月给予学生空间这一承诺的检测。学院为此召集师生讨论,“没有给出对错判断,最后大家决定保留涂鸦,但不可以继续”。
老师和学生一起表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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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典型“偶像”
三年来,探月学院的学生增长了2倍。家长们将孩子送进探月学院,在认可教育理念之外,还有一个隐蔽的心理驱动。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像王熙乔一样,走一条既与众不同又充满励志色彩的道路。
Jessica的妈妈形容王熙乔是孩子们的榜样,他在家长群里像偶像一样受欢迎,“有很多妈妈粉。”
然而,王熙乔似乎从没有要成为“励志典型”的打算。他的成长也不是备受父母关注的典型模式。
王熙乔成长于一个有充足自我空间的家庭。父亲是建筑师,母亲是商人,“在我5岁左右,父亲生意遭遇挫败,似乎丧失了对生活的热情,不过问任何事情,包括我。”王熙乔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,偶尔回家与母亲聊天。他记得父母几乎没有开过家长会,“有一次我把科技训练营设备弄坏了,父亲来一次学校,因为要交钱。”
父母对王熙乔很少管束,大多数时候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。2017年春节,王熙乔忽然接到父亲电话,“问我在美国过得怎么样,我告诉他我没去美国,已经创业两年了”。
这种相对疏离的家庭关系,让王熙乔开始反思家庭在教育中的角色,“到底什么是好的教育?也许很多家庭的问题,不是管得太少,而是控制太多。”
如今,王熙乔担任探月学院院长,在背负家长偶像式期待的同时,也是社会关注与争议的焦点。这是另一个以年龄为噱头的创业故事?怀疑的阴云未能消散。
有慕名前来者走访探月学院,与王熙乔交流,事后在文章里形容“对话很辛苦,飞出‘元认知’‘核心素养’‘程序性知识’‘事实与概念’这些听起来相当高深的词汇,会不停地反问你和追问你,从他口中难以得到答案,反而让你自己思考得脑袋生痛。”
在旁观者看来,王熙乔喜欢哲学,总思考一些宏远的问题,譬如“假如一切归于热寂,生命的意义何在?”在他身上,没有年轻创业者常见的激情与狂热,相反若有若无萦绕着些许“悲观”气息。
“作为宇宙中的一粒尘埃,你会思考怎么闪光,想当个彗星,最好做个恒星永久存在,可是,长短、大小有什么区别呢?出去买杯咖啡和做探月,对这个世界而言有什么差别呢?”王熙乔避免与人谈论太多,担心显得“神神道道”,至于外界对他的争议,他态度淡漠,“99.9%的事是我不能控制的。”
“他不是那种擅长演讲,很有鼓动性的人,但他想得很深很远。”王建利欣赏王熙乔,尽管他一向不看好年轻人创业。尽管有隔代年龄差,但他从未将王熙乔“当小孩子看待”,经常打趣称他为“老王”。
探月学院入驻新校区当天,王熙乔发言
即使在王熙乔走弯路时,王建利也不遗余力地提供支持。此前,按照王熙乔的设想,探月学院将在成都建设分校,后面计划流产,损失了几十万。但王建利并不在意,“我不是王熙乔的投资人,而是与他并肩战斗的人。”
王熙乔很少感受到投资人的存在。与他们的关系,与其说是投与被投的关系,不如说是思想上的对弈关系。
“我不找投资人,投资人也不找我。有时我会让对方犀利地攻击我,刺激我在思想上脱得一干二净,重新审视自己。”王熙乔很多时候忘记了自己是后辈,谈到备受前辈喜爱的原因,他如此揣度:“我的恐惧很少,他们希望干但已经干不了的,我可以干。和我在一起,他们也能得到滋养。”
王熙乔喜欢清静,不喜欢人多的聚会,很少参与学院团建。“同事在家里做饭请大家,我一般都不会被邀请。”
张阳从未见过王熙乔发脾气,他令人感到安全,充满力量。张阳曾经问他:“探月会不会给上不起探月的孩子留一扇窗?”王熙乔回答:“不会让任何一个应该来探月的孩子上不起探月。”随后,探月学院拿出学校收入的一部分,设置了助学金。
至于崔璐,在管理上,她与王熙乔有过焦灼。她以“看人”为主,管理风格偏向温情,而王熙乔则是“看事”,说话直接,讲究效率。王熙乔不抗拒反思,“我看事情会多看好几步,会让同事有挫败感,让人不舒服。”有时他会事后向崔璐道歉,崔璐觉得意外,“这对创始人来说,是很难做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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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候到了
三年前,王建利认为“现在是投资创新教育的最好时候”,今天他仍然如此确信,并付诸行动。他在国内投资探月学院与一土教育,将其比作“创新教育双子星”,即使他们自诞生以来一直处于“缺钱”状态。
“情怀”“理想主义”……投资故事常见的“卖点”不完全匹配王建利的投资选择。在他看来,对创新教育的投资,是拥抱现实、顺应趋势的应然之举。在王建利眼中,创新教育的本质是“好的教育”,“不是生产螺丝钉、进化的机器,而是培养真正的人才。”
如今,在技术、政策、需求加持下,做创新教育,气候到了。
“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机会实现大规模、高效率和个性化的教育。中国要创新,归根结底要培养创新人才,创新人才需要创新教育,你没有选择……”王建利选择为真实的长期价值买单,他的投资哲学是“实现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重合。”他不看好国内如火如荼的教育培训产业,即使钱来得快,但虚假的短期价值充满风险,“你得有多理想主义才会相信高考是成功的保障。”
然而,捕捉长期价值并不容易,“不能太早不能太晚,太早是先烈,现在是从3%到5%,等进入20%到30%的阶段,虽然势不可挡,但已错失先机。”与王熙乔相比,王建利多的是投资人的理性与现实感。王熙乔偶尔流露出悲观,“他认为留给人类与机器人竞争的时间窗口已经不宽了。”王建利反过来为他鼓劲,主张探月学院应以现实主义的姿态拥抱当下,解决问题。
探月学院师生
搬迁新校区、与政府部门打交道、疫情冲击、现金流问题、中美关系、学生家长内心波动……这些是摆在王熙乔面前的现实问题,虽然偶尔悲观,但他似乎很少焦虑,按部就班地做事,每月与家长、学生见面,开放式共同探讨学院发展。
工作之余,他与太太一起在家里看书、喝茶和打坐。与很多创业者一样,他也读《乔布斯传》。读了三遍,他没有变成乔布斯的信徒,反而走向了反面——“做一个不平凡的人,我没有这个欲望了,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。”
如果不做探月,王熙乔觉得自己可能会去做一名物理学家,或者去日本某个寺庙修行。与他形成反差的是,围绕在他周围的人,倒显得充满斗志。
张阳惦记着创新教育如何做到普惠,相信“探月是一个社会创变,不是只有中产以上才能创变”。而崔璐一方面做好了最坏的打算——“探月没了”,同时决心“一条道走到黑,倾尽所有,无愧于心。”
作为一个创新性的教育实验,探月仍处于“青春期”,势必要面临看不清的困难与挫折。王熙乔没有过多忧虑,显露出适当的钝感,“就像马可在做‘无用’品牌时,她不知道将来会成为国牌,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在那一刻专注地做事情。”
至于做探月与出门买一杯咖啡有何区别,有学生如此形容自己在探月的经历:“梅贻琦先生说,你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做什么,和谁在一起,如果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、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,这就是真实……我想梅校长说的就是我的答案。”END
(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)